冷冷的鼻息散文

　　其實，室內(nèi)只有一個人，這個人就是我。我坐在寫字臺前，既沒有寫作欲，也沒有讀書欲，我靜靜地坐著，坐著……

　　開始我什么也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，后來我想到我曾看不慣的一雙眼睛，想到那只眼睛里閃動著的目光含有一種物質(zhì)，想到這種物質(zhì)如果一旦燃一燒起來肯定要焚毀我，我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失常了，是不是多慮了，是不是有什么值得隱藏起來的東西怕人搶走?……

　　越想越覺得有一個人藏在此問室內(nèi)，便站起來看看柜子，望望書架，瞧瞧床下……小侄子文文拉開冰箱的門總好來一句“屁也沒有”，我想起他那可愛的樣子，學(xué)著他的聲調(diào)，也來了一句“屁也沒有”，這話的聲音一發(fā)出我就發(fā)覺我又恢復(fù)了正常：是的，屁也沒有。

　　于是我又開始靜坐。不知為何，那使我討厭的一雙眼睛又浮現(xiàn)了出來。這次我沒有起身，我屏息靜氣，我努力使自己恢復(fù)正常，但是很快我就發(fā)現(xiàn)，這是徒勞的，那雙眼睛又明又亮，我緊緊地盯著，我覺得并不可怕，只是覺得令我厭惡……

　　突然，我聽見一種聲音，那是微微的如一股冰層之下的潛流，悄悄地灌注著我的耳畔，使我覺得有點寒冷……我看看雙層的玻璃窗，又望了望門，我確信沒有風(fēng)吹進來時，我的傾聽更為仔細了，聽，聽，我聽見霜雪悄悄爬上柳梢的足音，聽見群山即刻收斂笑顏而變得嚴峻的微顫……這是什么聲音?是什么聲音?我用心在尋、仿佛命運一樣神圣……

　　那雙眼睛如燈塔般又閃現(xiàn)了出來，我厭惡地望著它，望著它……

　　驀然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那種聲音的清冷，但那雙眼睛又即刻消失。于是我又開始尋找那種聲音，但是那雙眼睛又閃現(xiàn)了出來……那是一個不易覺察的瞬間，但是這次被我牢牢地發(fā)現(xiàn)了——那聲音就是我的鼻息!每當(dāng)那雙令我厭惡的眼睛出現(xiàn)，我的鼻孔便輕輕地推出一股因藐視而不動聲色的氣息，這氣息如此不易察覺又萬分的高貴使我大受感動。我問我自己——你竟然還能通過鼻孔推出這樣一種美妙珍貴的聲音?真不可思議!是的，為了生存，我們早已經(jīng)將臉上的正常表情出賣了，如此廉價地就出賣了，竟然還有這種鼻息被悄悄珍藏?

　　太令人興奮了!于是我便開始回想那雙令我討厭的眼睛，于是我便又聽到了那種高貴的聲音。我不知道我這樣重復(fù)了多少次，仿佛在為一位剛剛咽氣的朋友做人工呼吸，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(fù)著，一遍又一遍地傾聽著，我覺得由我鼻孔發(fā)出的這種聲音，是一切偉大的音樂家都未曾捕捉過的稀有的動人的音樂，那仿佛就是人類的呼吸聲，是自己拯救自己的上帝的聲音……

　　其實，室內(nèi)只有我一個人，但這時我覺得我與整個人類同在，因為我畢竟還有一種屬于我自己的鼻息，一種作為人的不能沒有的高貴的東西。有了這種東西，我覺得我就值得驕傲地在這個世界活下去，哪怕為此付出歡樂而遭受磨難，哪怕犧牲個人而忍受屈辱，哪怕蒙遇誤解而保持沉默……沒有這種東西，便不可能感受到邪惡的動機，洞察到隱微的卑劣，這種東西對于人來說，恰如竹笛上的音膜，一經(jīng)激|情涌來，便能振發(fā)出天地正氣的浩然之一聲……

　　我鼻孔內(nèi)推出的冷冷的鼻息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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